科技 | 从扩散场到哈曼目标,通往科学HiFi之路

 文 | HW君 


1. 混乱之环

不久前新买了一副耳机,主观上对音质还算满意,但还是希望能对其有一个更加客观的评价。

在查阅了一些资料之后,发现这其中比我想象的要复杂许多。

 

在音频工程里有一个「混乱之环(The Circle of Confusion)

音箱的特性会影响创作者的混音判断;

创作者的混音判断会影响录音内容的风格倾向;

而人们对于音箱的评价又依赖于具体的录音内容回放。

 

每一个环节都受上一个环节的影响,然后又影响着下一个环节。

在这个过程中,所有人都只能在不一致的监听条件下,根据自己听到的,来调整当前环节的声音倾向。

最终的结果就是,人们对于音频的评价充满了混乱。

 

你听某一首歌曲,假设你觉得它不好听。

究竟是因为创作者就是想要这个艺术表达?还是因为创作者用的监听音箱有问题?

亦或者你自己听歌用的音箱有问题?还是说你和创作者的音箱都没问题,只是你的口味和创作者就是不同的?

 

这还只是变量较少的音箱的情况,如果再加上耳机,又会引入更多的不确定性。

这导致了要客观地评价一款耳机非常困难,人们对于HiFi(High-Fidelity,高保真)的讨论常常陷入各种主观争执之中。

本文试图梳理音频回放的难题,以清理HiFi中各种混乱的概念。

 

 

2. 频响曲线

评价一款音箱/耳机的音色特点,有一个常用的工具就是频率响应(Frequency Response)曲线。

例如下图就是两个不同耳机的目标频响曲线图。

 

横轴是频率(Frequency),从20Hz到20kHz,对应着人耳能感知的频率范围。

其中20Hz – 250 Hz称为低频,250Hz – 4kHz称为中频,4kHz – 20kHz称为高频

纵轴是声压级(Sound Pressure Level),可以理解为该频率的响度。

 

在20Hz到250Hz的低频区间里,红色曲线要比蓝色曲线的声压级更高。

这说明了在其他变量相同的情况下,红色耳机的低音听上去会比蓝色耳机更足,低音量更大。

如果你听喜欢「动次打次」的低音,那红色耳机可能会更适合你。

 

频响图非常容易理解,但问题在于我们要如何获得这些频响曲线?

测量的条件是怎么样的呢,如何保证这些频响曲线是客观中正的?

 

 

3. 自由场曲线

我们看上图的两条耳机的频响曲线,就会发现它们在两端隆起,中间凹陷,这其实是很奇怪的。

这里先看看音箱的情况。

其实音箱的情况也很复杂,但这里为了简化说明,我们假设存在着一个完美的理想音箱。

 

如果我们在一个理想的消声室里放置一个理想的音箱,以及一个全指向的麦克风,然后去测音箱的频响曲线。

因为在消声室里声音没有任何的反射,因此测得的音箱的频响曲线就会是一条笔直的直线。

这个完美的消声室的环境被称为自由场(Free Field)

 

此时无论如何改变音箱和麦克风的角度和距离,我们都只能测到一条直线。

当然,改变距离会改变这条直线的响度,离得近直线越高,越远直线越低,但无论如何都是一条直线。

频响曲线的平直意味着音箱的声音没有出现失真,能够还原出正确的声音。

 

这也是我们对于一个好的音箱的标准,它的自由场频响曲线要足够平直。

但如果我们考察耳机的频响曲线时,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了。

 

 

3.1 人工头麦克风

在自由场中音箱的这条平直的频响曲线,是一个全向麦克风测的结果。

如果我们将一个人头麦克风HATS(头和躯干模拟器 Head and Torso Simulators  HATS)放置于这个自由场之中。

因为声音会在头部和躯干发生发射和共振,此时我们就不得不考虑人头麦相对于音箱的角度和距离的影响。

 

下图右侧即为人头麦的左耳在自由场距离音箱不同角度和距离下测得的不同频响曲线图。

显然它们已经不是一条直线,并且会随着角度和距离的改变而发生变化。

 

但奇特的是,在相同的情况下,如果一个真人站在这个自由场中听音箱的声音,无论怎么改变头部的角度和距离,我们都不会觉得音箱的音色了发生改变。

也就是上面的自由场中的不同角度和距离产生的不同频响曲线,在大脑的后期加工之下,我们会认为是相同的音色,音箱有一条平直的频响曲线。

 

 

因为人耳并不是一个简单的全向麦克风,而是由两个部分组成「人头麦+大脑补偿」。

在理想的自由场音箱环境下,耳朵这个人头麦会因为距离和角度的不同,从而捕获到不同的频率响应。

但大脑算法会将这些频响变化都补偿回去,于是我们的大脑得到了和全向麦克风一样的结论,这是一条平坦的频响曲线,音箱音色没有变化。

 

这些因为距离和角度不同而听到的频响曲线改变,大脑并不会将其视为音箱的音色的改变,而是会配合上双耳时间差和音量差,在大脑中感知为音箱的空间位置的改变,即成为「定位线索」。

 

 

3.2 耳机测量的难题

对于音箱来说,自由场测量已经足够,我们只需要测得平坦的频响曲线就可以得到一个理想的音箱。

虽然实际人耳聆听时,声音会在头部和躯干之间发生发射和共振,耳膜处的频响会随着角度和位置发生变化。

这些会被大脑解读为「定位线索」而非「音色变化」,在大脑中音箱的音色仍然是平坦的直线。

 

但我们无法将这种测量方式在耳机上复刻。

因为耳机是戴在头上的,只与一部分耳朵发生发射。

例如头戴式耳机的声音并不与身体躯干发生发射,只在耳朵处发生发射。

而入耳式耳机的声音甚至不与耳朵的外耳廓发生发射,只在耳道里发生反射。

 

这些特定的反射会影响耳膜处频响曲线的变化。

因此对于耳机的测量,我们无法使用全向性麦克风,只能使用人头麦。

但是在自由场的环境中,人头麦的耳膜处的频响曲线,并不是一条平坦的直线,而是会随着人头麦相对于音箱的角度和距离发生变化的。

 

而当我们将耳机佩戴在人头麦上时,耳机却是固定在头上的,它到耳朵的距离和角度是固定的。

也就是此时无论我们如何改变人头麦的头部姿态,测得耳机的频响曲线都是一致的。

 

这使得我们无法在自由场中依据理想的平坦音箱和人头麦,来校正我们的耳机频响曲线。

因为音箱和人头麦的距离和角度,会改变人头麦的测得频响曲线。

这些频响差异并不会被大脑解读为音色变化,而是解读为音箱的「定位线索」。

如果将其直接应用到耳机上,就会给耳机带来特定的「音色变化」。

 

而我们实际上并不希望在耳机测量中,引入「定位线索」变量的干扰。

我们需要找到一种方法可以规避自由场中的定位线索引起的频响变化。

这时候就需要引入扩散场(Diffuse Field,漫射场/弥散场)测量。

 

 

4. 扩散场曲线

自由场房间是一个理想的消声室,声音在这里面完全没有反射,声音只从声源传入麦克风。

扩散场房间则是另一个极端,它是一个声音被充分反射、失去方向感的房间。

 

在自由场中放置一个平坦音箱和一个全向麦克风,无论我们如何改变麦克风和音箱的距离和角度,测得的都是一条平坦的直线。

只不过随着距离的变化,这条直线会有高低变化。

而在理想的扩散场中,无论全向麦克风和音箱放置在何处,它们都可以得到响度相同的频响曲线,且是一条直线,没有任何与定位相关的信息。

 

此时我们将测量室里的全向麦克风都换成人头麦。

刚才我们已经说了,在自由场中,距离和角度影响的「定位线索」会导致曲线出现各种各样的变化

而在扩散场中,「定位线索」是失效的,因此无论如何改变平坦音箱和人头麦的角度和距离,我们都只能得到一条并不平坦的频响曲线。

这条曲线就叫做扩散场曲线。

 

要如何理解条扩散场曲线呢?

我们可以将其视为人头麦在自由场中所有角度下的频响曲线的加权平均。

 

在剔除了「定位线索」带来的频响变化之后,这样我们就有了一个较为客观地评价耳机的「音色变化」的频响曲线标准——扩散场曲线。

随着理论的成熟与测量工具的落地,从1990年代起,部分耳机厂商开始使用扩散场进行耳机校准。

实际使用中,扩散场校准的耳机会比正面自由场校准(方位角0度,仰角0度)的耳机听感要更好。

 

 

 

5. 5128扩散场

在上述实验中,对耳机的扩散场曲线校准,需要借助一个人头麦来进行测量。

准确来说,是一个头和躯干模拟器(Head and Torso Simulators HATS)

那么问题就变成了,如何证明这个人头麦是可靠的,不会引入测量误差?

 

对于耳机测量,人头麦最关键的部分是耳道模拟器。

传统人头麦使用的耳道模拟器,诞生于1981年的IEC 60711标准,因此被称为711型耦合器(711 coupler)

这一标准在2010年修订为IEC 60318-4标准,但711型耦合器这一名称还是延续下来了。

 

其实711型对于耳道的模拟只是一个粗略的等效,起初是用来给电话听筒和助听器等设备的测量制定标准。

对于基础的语音通话来说,711型已经完全够用,但对于欣赏音乐来说,它不足以反映人耳的真实听感。

但四十年多来,耳机厂商一直沿用这个711型人头麦来设计和测量用于欣赏音乐的耳机,这实际上是不够科学的。

 

然而虽然711型不那么完美,但如果所有人都以此为标准进行对齐,那么实际上测量误差就会被混乱之环」所消化从而达成局部均衡。

可以理解为,如果所有人都有误差,那么所有人就都没有误差。

 

一直到2019年,B&K在经过了大量的研究测试之后,推出了5128型人头麦。

5128型有着更加科学准确的耳道模拟,可以测得比用711型更加贴近人耳真实听感的频响曲线。

 

当然,如果你只测试入耳式耳机,不需要整个人头,则可以只购买5128型的耳朵部分,也叫4620型耳模拟器,但一般都统称为5128型。

 

虽然测量工具更加准确了,但5128型的推出还是给市场带来了许多混乱。

那些建立在711型的频响目标曲线(例如哈曼目标曲线),都无法直接套用在5128型的测量结果上。

 

我们可以对比711和5128的测量差异。

这是同一幅耳机分别在711和5128上测量出的频响曲线。

耳机的声音是固定的,但在711和5128上测得的频响曲线是不同的。

 

如果以5128为参考基准,那么711的曲线在中低频的测量是虚高的,而在中高频则会被低估。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在5128上套用那些在711上校准良好的目标曲线来校准耳机,实际听感就会低音偏多,高音偏少,偏离自然。

而反过来,如果我们在711上套用那些在5128上校准良好的目标曲线来校准耳机,实际听感就会低音偏少,高音偏多,同样偏离自然。

 

而经过网友们对比测试,5128型测得的曲线相比711型更能反映出实际耳机听到的感受。

总的来说,一直到2019年的5128型人头麦出现之后,我们才有了更客观反映耳机音色的测量设备。

而随着5128型在音频发烧友之中普及开来之后,「科学HiFi」的讨论才开始有了比较坚固的地基。

 

 

6. JM-1扩散场

但5128型人头麦的测量就是完美的吗?

5128型相对于711型,最大的改进就是它能更加真实地模拟人耳的耳道。

但对于人耳的外耳廓模拟,5128型做得并不出色。

 

事实上我们可以更客观地评价一个人头麦测得的扩散场曲线是否准确。

ISO 11904-1实验在8个测试者的耳朵里放置了微型麦克风,测得了人耳平均扩散场曲线(Average Human Diffuse-field)

使用这条曲线我们可以评估5128人头麦的扩散场曲线的误差有多少。

 

将其与5128扩散场进行对比,可以看到5128扩散场其实已经很贴合人耳平均扩散场了。

但在5128扩散场高频部分的3kHz – 9kHz之间却有隆起的峰。

这导致的结果就是很多人听5128扩散场校准的耳机声音,会觉得高频太多太亮。

 

而这个峰可能主要是由于5128的外耳廓设计不合理引起的。

虽然5128型有着更加科学准确的耳道模拟,但在外耳廓设计上并没有经过充分的考虑。

事实上在ISO 11904-1中,不仅测试了人耳的鼓膜(Eardrum)处的扩散场曲线,也测试了关闭耳道口(Blocked Entrance)后的扩散场曲线。

 

如果我们将关闭耳道口测得的扩散场曲线定义为「耳廓扩散场」曲线,那么用耳膜处测得的「人耳平均扩散场」减去「耳廓扩散场」,就可以分离得到「耳道扩散场」。

 

由此我们也可以估算得到「耳廓」和「耳道」对于人耳平均扩散场曲线的贡献权重。

事实上 Headphones.com 网站上的 Joel Merrifield 就自己设计了一套方法估算出这两者的贡献权重。

例如在5kHz频率处,人耳平均扩散场大约有 89.7% 的贡献来自于外耳廓。

 

然后 Joel Merrifield 依据这个权重表,将「5128扩散场」曲线在外耳廓主导的频率段将曲线向「人耳平均扩散场」曲线进行偏移。

由此得到的曲线就是「JM-1扩散场曲线」。

 

我们可以将「JM-1扩散场」理解为一个模拟了更真实人类耳廓的5128扩散场。

事实上 Joel Merrifield 本人也说不好这个估算能有多准确。

但 JM-1扩散场曲线在HiFi发烧友的测试之中引起了人们关注,它听起来确实更加自然。

于是渐渐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将其作为耳机频响校准的目标曲线。

 

那到这里其实存在着一个疑问。

为什么我们不直接使用ISO 11904-1的人耳平均扩散场曲线呢?

这是因为人耳平均扩散场是在真实人耳的耳道里测得的,在工程上极难复现。

我们要测量一副耳机的频响曲线,只能在一个特定的人头麦上进行测试。

因此人耳平均扩散场可以用来校准一个人头麦的扩散场曲线(例如5128扩散场),却无法用来校准耳机。

 

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回过头来看最初的问题了。

如果我们想要获得一个客观中正没有音色偏好的音箱,只需要在自由场中用全向麦克风测得一条笔直的频响曲线就行。

而如果想要获得一副客观中正没有音色偏好的耳机,那么我们似乎需要基于5128人头麦测得一条贴近JM-1扩散场的频响曲线。

那么JM-1扩散场曲线,就是我们对于耳机频响曲线的终极答案了吗?

 

 

7. 哈曼房间半反射场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混乱之环

音箱的特性会影响创作者的混音判断;

创作者的混音判断会影响录音内容的风格倾向;

对于音箱的评价又依赖于具体的录音内容回放。

 

HiFi(High-Fidelity)是高保真的意思,那么我们保的是什么东西的真?

哈曼给出的回答是,要确保你在耳机里听到的声音,和混音师在监听室里听到的一致。

哈曼将此作为终结「混乱之环」的锚点。

 

而这其中隐含的逻辑就是,听众们的喜好虽然有差异,但在统计上会有相似性。

混音师会尽可能地满足听众们的喜好,因此如果一首歌在耳机上需要更多低频听起来才好听,那么混音师会在监听室里给音乐本身加上低频。

在这个环节中,耳机和监听室都只需要保持一致的感知中性就行。

因此被更多听众所偏好的频响曲线,往往是那些客观中正的目标曲线。

于是哈曼先搭建了一个模拟了「混音师监听室」和「家庭听音房」的「哈曼房间」,然后让听众按照自己的喜好调整频响曲线,最终得到「哈曼目标曲线」。

 

在2013年的实验中,哈曼将两只音箱以典型 ±30° 立体声排列,放置在一个符合IEC标准的监听室(Listening Room)房间内

这个哈曼房间的声场特性介于自由场和扩散场之间,因此也被称为半反射场(Semi-Reflective Field / Harman Listening Room Field)

然后在听音位小体积区域内,用麦克风阵列将音箱频响曲线校准至平直。

 

在此基础上,用配有711型耳模拟器的人头麦去测量已经校准到平直的音箱,得到了音箱在人耳处的哈曼房间平直(Harman In-Room Flat)响应。

 

因为房间是介于自由场和扩散场之间的半反射场,因此这个「哈曼房间平直」曲线在形态上非常接近扩散场曲线。

 

接着将待测试的头戴式耳机都均衡至「哈曼房间平直」曲线,即将耳机匹配到此时人头麦测得的音箱频响,然后交由听众测试。

 

听众们试听特定的音乐,并且有低频和高频两个调节选项,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对耳机的低频和高频进行主观调整。

 

将测试得到的数据处理之后,添加到原先的「哈曼房间平直」曲线之上,就得到了哈曼头戴式2013(Harman Over-Ear 2013)目标曲线。

 

后续在此基础上,哈曼对实验进行改进和调整,并找到更多的听众来做实验,对耳机的目标曲线进行更新。

截止目前为止最新的版本有哈曼头戴式2018(Harman Over-Ear 2018)哈曼入耳式2019(Harman In-Ear 2019)曲线。

我们可以将其与扩散场曲线进行对比,可以看到哈曼曲线的低频会明显更多,高频则会略少。

 

虽然哈曼野心勃勃地推出宣称「更符合大众偏好」的哈曼目标曲线来中止混乱之环,但其也一直受到各方面的质疑。

首先「半反射场」的哈曼房间是一个被构造出来的特定环境,用其2013文章的原话就是:

… making it representative of a typical domestic listening room in Canda …

… 使其能够代表加拿大典型的家庭听音房 …

很难说它可以代表绝大多数听众的听音环境。

 

其次是进行测试的样本有限,2013年的2次实验里,一次只有11名听众和一副耳机,另一次是10名听众和两副耳机。

并且用于测试的音频只有3首特定的音乐,且给听众用于调整的只是两个特定的105Hz低频和2.5kHz高频的增益选项。

虽然在2018年的实验中,哈曼将测试规模扩大到130名听众和31副耳机,但很难说它就足以代表大众偏好。

 

对于哈曼目标曲线的批评还有,哈曼实验使用的仍然是旧款的711型人头麦,而不是更准确的5128型,其实验数据的可靠性存疑。

除此之外,也有观点认为哈曼房间是一个典型的立体声听音房(两个 ±30° 放置的音箱),测试结果只能适用于立体声,无法适用于空间音频(环绕声、全景声)

 

 

8. 倾斜扩散场

到这里我们再回过头来看哈曼研究中真正有价值的部分。

事实上无论是音箱的自由场校准,还是耳机的扩散场校准,其都是为了保证厂商在生产音频设备的时候,不引入物理上额外的线性失真。

 

而对于欣赏音乐来说,听众消费的更多是由混音师调整制作出来的声音。

混音师承诺给予最合适的声音,而听众只需要选择和混音师声音一致的设备,就可以听到满意的声音。

 

那么一个在自由场中校准至平直的没有失真的理想音箱,将其放置在一个典型的「混音室」之后,它的频响是怎么样的呢?

此时它不会是一条平坦的直线,声音在混音室的环境进行反射和吸收之后,会出现一个类似这样的从低频到高频的平缓下降。

 

因为无论是「混音师监听室」还是「家庭听音房」,都不是完美的自由场或者扩散场场景。

而确实是一个类似于哈曼所描述的半反射场场景。

音箱的低频部分在这个半反射场中反射较多,吸收较少,因此被加强。

而高频部分则反射较少,吸收较多,因此被削弱。

最终的声音频响会出现一个从低频到高频的平缓下降。

 

事实上哈曼在2013年的研究里已经展现了这一点。

哈曼选用的F208音箱在消音室的自由场中测得平直的频率响应,而当将它放置到哈曼房间这个半反射场之后,在听音位进行测量,可以看到音箱的频响出现了下降。

为了便于后续实验控制变量,哈曼在听音位的小体积区域内,用3×3的麦克风阵列将音箱的频响校准至平直。

在后续的实验中,交给用户根据自己的偏好去调整音箱的低频和高频的增益。

最终将偏好加权平均后得到的目标频响曲线,也出现了一个从低频到高频的下降。

 

也就是说,对于听众来说,在哈曼房间的听音位用校准至频响平直的音箱来听音乐,听到的声音并不够好听。

而他们调整之后的声音,接近于平直音箱直接放置在哈曼房间后产生的自然响应。

 

这是可以被解释的。

因为无论是「混音师监听室」还是「家庭听音房」,都是一个类似于哈曼房间所描述的半反射场场景。

混音师在混音室里的音箱,出厂时在消声室中校准到频响平直。

听众在家庭听音房里的音箱,出厂时也在消声室中校准到频响平直。

这两个音频设备都没有额外的线性失真。

 

混音师在混音室里听到的音箱声音,经过房间的反射和吸收,得到一个从低频到高频的缓慢下降。

而听众在家庭听音房里听到的音箱声音,经过房间的反射和吸收,也得到了一个从低频到高频的缓慢下降。

 

结果就是,听众的听感并不会太偏离混音师的听感,能够客观自然地听到混音师听到的声音。

房间这个半反射场在这个过程中,对两者都起到了相似的频响贡献。

 

而如果我们强行将「混音师监听室」或「家庭听音房」中的一个校准至平直,反而打破了这个平衡,造成听感的失真。

 

对于音箱的声音来说,房间是不可忽视一个因素。

但对于耳机来说,情况又有点不同。

耳机是直接戴在耳朵上的,它的声音并不与房间发生反射和吸收,大多数时候我们并不会自然得到一个从低频到高频的缓慢下降的「房间响应」。

而我们使用耳机听的大多数音乐都是在混音室这个半反射场中进行制作的,它自带一个混音室的「房间响应」。

这就导致了,如果缺失了这个「房间响应」的补偿,那么我们就会觉得耳机的低频偏少,高频偏多,不够均衡自然。

 

哈曼的研究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哈曼在听音位将音箱频响校准至平直后,再用人头麦测得的哈曼房间平直响应,或者说「半反射场」曲线,和扩散场曲线是非常接近的。

 

而在用户自行调整偏好之后得到的「哈曼头戴式2013」,可以看到比半反射场曲线增加了低频,减少了高频。

 

这个结论和用户对于市面上通过使用扩散场校准的耳机的评价一致,用户普遍认为扩散场的声音听起来太单薄和明亮了。

 

其中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因为扩散场校准的耳机没有「房间响应」,因此没有办法获得和混音师在混音室里听到的一致的声音。

而大多数严肃创作的音乐,都是在混音室里进行调整制作的。

 

基于这样的一个原理,就催生了「倾斜扩散场(Diffuse Field Tilt)的理论。

也就是要将扩散场曲线从低频到高频做一个向下的倾斜,补偿一个被隐含的「房间响应」。

而至于倾斜的方式和倾斜的程度,其实并没有一个定论。

 

一个比较约定俗成的倾斜方式,就是把20Hz到20kHz的对数频率轴均匀倾斜10dB,可以简单写成:

Diffuse Field -10dB Tilt

Diffuse Field 10dB slope

或者更准确的说法是,频率每增加一个八度,能量下降1dB,写成:

Diffuse Field (Tilt: -1dB/Oct)

 

如果我们将其应用到 JM-1 曲线上,就可以得到「倾斜 JM-1 扩散场」:

JM-1 Diffuse Field (Tilt: -1dB/Oct)

 

可以看到在做了倾斜之后,JM-1扩散场曲线和哈曼目标曲线的差异变小了。

 

倾斜扩散场算是一个折衷的共识。

现有对于耳机的扩散场校准,虽然不会引入额外的线性失真,但仍然无法足够客观地还原混音师在制作音乐时的客观意图,因为混音室本身就有一个「房间响应」。

 

对于倾斜扩散场支持者而言,一方面他们肯定哈曼对于房间响应的讨论,但一方面又不同意哈曼直接用一个特殊的「哈曼房间」为依据来做感知补偿。

而 -1dB/Oct 的倾斜量可以大致补偿这个房间响应的问题,它在数学上又足够的简单,计算也可逆,不会引入过多的新假设,从而造成混乱。

 

现在我们可以回过头来看最初的问题了。

如果我们想要获得一个客观中正没有音色偏好的音箱,只需要在自由场中用全向麦克风,校准到一条笔直的频响曲线。

而如果想要获得一副客观中正没有音色偏好的耳机?

 

其实我们没有办法获得。

或许我们可以基于5128人头麦,将其校准到一条贴近倾斜 JM-1扩散场的频响曲线。

但我们并没有解决所有的问题,混乱之环仍然存在。

只能说在现有的理论和测量之下,这是当下我们能够最接近到的「客观」。

 

 

 

 

9. 回到现实

回到开头,我买的这幅耳机,型号是水月雨的Blessing 3。

买回来后更换了水月雨原厂的4.4mm平衡耳机线,这条线是冲着外观买的,实际到手后发现有点偏粗了。

搭配的前端则是拓品的DX5Ⅱ。

 

按照官方的宣传页面,Blessing 3是按照水月雨自家的VDSF曲线校准的,测量设备是B&K 4128C,其耳模拟器属于旧的711型。

 

实际上我们对比Blessing 3的曲线,就可以发现它介于「哈曼头戴式2018」和「哈曼入耳式2019」曲线之间。

 

当然这几条曲线都是用711型人头麦测量的,未必能够很准确地反映人耳的真实听感。

运气不错的是,在Squig.link网站上有发烧友使用5128型人头麦测试并上传了Blessing 3的频响数据,我们可以依据它进行更准确的分析。

 

首先可以看到Blessing 3的左右耳一致性很好。

中间的大虚线就是做了-1dB/Oct的倾斜JM-1扩散场曲线。

两条小虚线之间的部分称为「偏好界限」(Preference Bounds),这个界限来源于哈曼的研究,它体现了不同人群在频响上的偏好差异。

可以看到Blessing 3的曲线基本上落在偏好界限之内,事实上我们在前面的图表上也看到了,Blessing 3的频响是介于两条哈曼目标曲线之间的。

 

这里我们主要看Blessing 3和倾斜JM-1扩散场曲线的区别。

其差异主要在250Hz,1250Hz和6000Hz这三处。

 

 

我们可以用在EQ工具里新建三个峰值滤波器,对其做一些补偿,将其调整到接近倾斜JM-1扩散场。

 

当然更加方便的做法是直接使用Squig.link的AutoEQ工具。

应用AutoEQ后,可以看到新生成的曲线几乎就贴着倾斜JM-1扩散场曲线。

将生成的EQ参数,导入到Equalizer APO软件中,可以明显听到音色的改变。

将其与原厂曲线进行AB对比试听,确实要好听了许多。

特别是6kHz部分的峰,原厂总会给我一种很尖锐刺耳的感觉,听久了会觉得很累很吵,将其压下来之后,听感就柔和了许多。

 

当然除此之外我也会再额外添加几个不同的倾斜,在听不同的歌曲的时候手动选择合适的倾斜进行切换。

虽然倾斜JM-1扩散场本身就已经带一个-1dB/Oct的倾斜了,但考虑到不同混音师监听室有不同的房间响应,我们可以手动匹配不同的倾斜,以获取最合适的听感。

当然有的歌曲完全不加倾斜会更好听。

 

除此之外其实我也是在匹配我自己日常的房间响应。

我平时习惯用音箱听音乐,这对音箱在我的房间里也会有一个倾斜的房间响应。

而我在日常中已经习惯了这个响应,这个音箱对我来说就是感知中性的。

如果耳机和音箱的听感不一致,从音箱切到耳机的时候,我会觉得耳机不够自然,偏离感知中性。

 

但话又说回来。

虽然在「Blessing 3原厂」和「EQ到倾斜JM-1扩散场」之间进行AB测试的时候,我能确实更喜欢倾斜JM-1扩散场,但这并不代表我觉得原版的曲线就是不能听的。

事实上我也试着EQ到不同的曲线进行试听,虽然确实能够听到音色的不同,但更多的时候是,感觉都行。

基本上只要不是特别奇葩的曲线,听个半小时就都习惯了,包括原厂的Blessing 3。

然后我就会忘了耳机的事情,只关注音乐。

归根结底我们听的是音乐,而不是耳机。

(本章节完)

 

By HW君 @ 202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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