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 | #15 大乘佛学的三种流派

 文 | HW君 


1. 大乘与小乘

释迦牟尼去世后的三四百年间,佛教进入派系分化的时代。

其中有一点就是分化为「大乘佛学」和「小乘佛学」,其中「乘」的意思至今没有变,和乘火车、乘飞机一样,是指芸芸众生得到解脱到达彼岸的方法。

「大乘佛学」首先兴起,那些不同意大乘佛学的印度佛学教派被称为「小乘佛学」,其实是一种贬义的说法。

印度文明是一种解脱文明,大乘和小乘都是讲解脱。

但「小乘」注重的是个人解脱,最后修行成为罗汉。

而「大乘」注重的是普度众生,最后修行成为菩萨。

佛教影响中华文明的,是以大乘佛学为主。

 

1.1 普遍主体

我们讲小乘度自己,大乘度众生。

但是大乘为什么要度众生呢?中国人往往会从道德的角度来想象理解佛教,用道德的善来理解普度众生的意思。

但印度佛学的本意并非如此,这是一种经由中华文化道德传统消化过的想法,印度佛学的原始教义追求的是解脱。

小乘佛学的解脱很明了,就是自我的解脱,而大乘佛学的解脱是「普遍主体」的解脱。

在印度佛学的「十二因缘」观念里,个体的产生是在「六入」以后才产生的,在此之前的「无明」「行」「识」「名色」都是发生于「普遍主体」之中的。

所谓的「普遍主体」就是相对于「个体」而言的,一个包含所有个体的最高共同体。

普遍主体」并非人格神化的,而是一种概念,就像中华文明中的「天道」概念一样。

在大乘佛学看来,小乘佛学只看到因缘在「个体」上的发生过程,小乘佛学的修行只能摆脱「六入」之后个体产生的苦难。

而大乘佛学认为个别自我也都是虚无的,个体是从「普遍主体」中经过「六入」演化出来的,大乘的修炼是要让所有人都得到解脱,最终到达「无明」之前的普遍主体,才会得到真正的解脱。

 

1.2 如来

如来」是释迦牟尼的多个名字之一。

如来的梵语是Tathāgata,其中tathā的意思就是「如」,āgata的意思就是「来」,汉语是意译,字面意思就是「好像来了一样」。

《金刚经》说:「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

用佛经的说法就是,如鸟在天上飞过,没有留下痕迹。

如来」指那个了解真理、来过世间但已没有踪迹可寻的大彻大悟的释迦牟尼,一代又一代寻找真理的佛教修行者都在追寻他。

「如来」是佛教里的那个终极的解脱者,也就是作为终极解脱状态的「普遍主体」。

「如来」并不是人格神,佛教是无神论的,如来只是一种想象中的概念,即我们上面提到的「普遍主体」,一种凌驾于所有个别主体之上的绝对存在,就像中华文明的「天道」概念一样。

在大乘佛学中,「如来」是所有得到解脱的个体的集合,所以修行解脱不是个人的事情,而需要所有人的解脱,因此教徒要去普度众生。

释迦牟尼被认为是普遍主义在世间的现身,佛教徒应该以佛陀为榜样,帮助其他人一起解脱。

简而言之,小乘注重个人解脱,而大乘需要普度众生,才能追求与普遍主题(如来)合一而达到最根本的解脱。

 

2. 大乘佛学

大乘佛学主要有三种流派。

是讨论世界是如何形成、否定独立的真实存在、指向以「空论」为核心的是般若空宗,此流派以的龙树菩萨所著的《中论》闻名,也被称为「中观学派」。

是突出强调十二因缘中「识」(个体的意识指向对象)的关键作用,侧重修身,指向唯识学派,也叫瑜伽行派,以弥勒菩萨为始祖。

是回答了所有的个别自我都可以达到解脱,主张人人都可以成佛的真常学派,也叫真常唯心派如来藏学派,此派在中国大盛,但在印度佛教中不是主流。

 

2.1 中观学派

印度的龙树菩萨广泛地影响了大乘佛教的各个宗派,他是中观学派也就是空宗般若学的创始人。

龙树开创的「中观学派」也被称为「般若学」。

其主要依据是《大般若经》,全称为《大般若波罗蜜经》,其中「般若」和「波罗蜜」是梵语音译,「般若」的意思是超越的智慧,「波罗蜜」意为到达彼岸。

《大般若波罗蜜经》即佛陀讲解脱到彼岸的智慧。

中观学派的基本概念是「性空」和「假有」,这一概念从形式上看,与魏晋玄学的「无」和「有」概念非常相似,导致了魏晋玄学亲和大乘佛学,魏晋士人用道家和儒家概念来理解佛教,使得佛教在中国迅速传播。

但实际上中观学派的「假有性空」与魏晋玄学的「有无」是有区别的,在唐代的鸠摩罗什重新翻译佛教原典前,中国的僧人并没有清楚认识到这一点,都用「无」的概念来理解空宗般若学里的「空」。

龙树菩萨著《中论》,他认识到要全面理解般若学的含义,必须用「中观」的方法来调和统一「性空」和「假有」,所谓的「中观」就是不偏向一方,保持立场的中立。

这其实是一种虚无主义,其否定了事物的真实存在而得到了「空」,最后还否定了指涉和概念本身。

身为佛陀的释迦牟尼讲十二因缘,讲世界是怎么样生成的,个别自我是怎么样生出的,这一切又如何成为痛苦的根源,而这些都是讲「解脱」的基础。

但这一套论述本身必须是真的,解脱才有意义。

而《中论》讲的十二因缘,是要破除对一切规定的偏见,指向空,证明一切都是虚幻的,这类虚无主义否定到最后连自己本身存在的基础都否定掉了。

龙树意识到这一点,提出的解决方法就是认为存在一个超越经验和概念的绝对真实的普遍主体,也就是「如来」。

修行者追求的就是最终和这个绝对真实的「普遍主体」合一,达到解脱。

 

2.2 唯识学派

龙树的解释并不能被普遍接受,甚至被视为是背离了原始佛教立场的虚无论述。

到公元四五世纪,印度的无著和世亲这两位僧人超越龙树菩萨,把大乘佛教发展到「唯识学派」的阶段,「唯识学派」追认弥勒佛为本派的鼻祖。

世亲写的《唯识二十论》和《唯识三十论》,被认为是唯识宗的奠基著作。

唯识学派并不反对龙树的中观,只是要破除「空」的绝对化。

唯识学派以十二因缘的第三环「」为中心,论述包括人和万物在内的现象都是由「」构建出来的,故称唯识论。

即自我和世界都是因「」的偶然出现而显现出来的,这个就叫做「万法唯识」,后来中国式佛教对唯识论进行阐述,将其叫做「真空妙有」。

在佛陀释迦牟尼讲的「十二因缘」中,唯识论特别强调「识」,认为「识」是万物生出和个体自我生老病死的根源,离开了「识」,自我和世界都是虚幻的。

修行者只有理解了这个虚幻的世界是怎么样被「识」构建出来的,才能在修行时破除对有和无的执着,最后得到解脱。

在「十二因缘」中,「识」与「名色」之后是「六入」,也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对应着「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思维」,算是六种识。

这「六识」构成了个体的自我,产生了执念,执着于各种各样的「我有」幻象而不能解脱,它们随着「生」到「老死」的历程,最终都会消亡。

唯识论在这「六识」之后又加了两种「识」,分别是第七识「末那识mānas和第八识「阿赖耶识ālaya

第七识的「末那」词语原意为思考、思量,「末那识」也叫「污染识」或「染污意」,由它产生唯识论中的「我痴、我见、我慢、我爱」四大烦恼。

第八识的「阿赖耶」词语原意是表示执着,但佛教界一般将其追溯至《解深密经》中的意思,将其视为产生宇宙万物和自我意识、精神的本源,即万物的种子,所以「阿赖耶识」也称为「种子识」。

释迦牟尼只讲业报,「业」是个人过去、现在的行为所引发的结果的集合,即原因,而「报」是未来的报应。

佛教又是无神论的,不讲灵魂的转世轮回,但佛教发源地印度流行的婆罗门教又是讲灵魂转世轮回并且有种姓制度的。

因此释迦牟尼原本的意思并不能很好地在印度地区被广泛接受并与社会现实匹配,于是唯识学派就对其教义进行改良,打上一个又一个补丁。

「阿赖耶识」就是这么一个例子,唯识学派发展出了「种子识」的概念,即在「阿赖耶识」中藏着什么样的种子,决定了修行者是否具有佛性。

按照佛性的高低,一切众生可以分为五种层级,分别是「菩萨」「独觉」「声闻」「不定」和「一阐提」,这很明显是受了印度种姓制度以及婆罗门教的影响。

印度佛教徒大多认为没有佛性的「一阐提」成不了佛,但是如果把「一阐提」排除在追求解脱的大门之外,并不符合《大般涅槃经》所说的「众生悉有佛性」的说法。

所以为了弥补这个逻辑上的漏洞,唯识学派发展出了一套关于种子被熏陶学习的说法。

即「有漏种子」可以被佛法熏陶成「无漏种子」,这里的「漏」指烦恼、束缚,「有漏种子」指那些导致众生陷于烦恼、痛苦的种子,「无漏种子」指那些能够斩断众生烦恼、引导众生走向解脱的种子。

而只有「无漏种子」才可以修成佛道、获得解脱。

但「有漏种子」又可以经过佛法的熏陶而变成「无漏种子」。

总的来说,佛教的种子识学说这算是唯识学派为佛教原有的「不自洽」之处打上的一个极其复杂的补丁,并且个人觉得效果不见得好。

 

2.3 真常学派

「中观学派」和「唯识学派」是大乘佛学发展的两个阶段,它们都讲普度众生,认为修行者的个人存在是虚无的,要通过不断地修炼,去追求与那个真实存在的「普遍主体」合一,达到舍离此世的苦难的最后解脱。

但对于这个「普遍主体」的理解来说,中观学派和唯识学派的侧重有所不同。

中观学派是用「本无」来指代这个普遍主体,而后来的唯识学派用的是「真如」,「真」强调真实不虚,「如」就是如常不变,后来的「如来」便是指这一普遍主体「真如」在世间显现来过的意思。

印度大乘佛教的发展出了「中观学派」和「唯识学派」之外,还有「密宗」和「真常学派」,这两派的特点都是相信人人皆可成佛。

其中的「密宗」是因为教徒难以掌握太长太复杂的经文,于是出现不少摘要版本,精简到最后变成咒语。

如弥勒的《现观庄严论》最后浓缩成几句话,成为咒语,也就是所谓的「密咒」。

公元七世纪左右,大乘佛教吸收了婆罗门教咒语,创造出了非常有神秘色彩的宗教仪式,形成了注重戒律和拜师口传的「密宗」,现如今的「密宗」主要保留在藏传佛教中。

而对于中国影响最大的是「真常流派」,也叫真常唯心派如来藏学派,印度佛教少有此派的学说,可以视为中国特色佛学

其经典主要是《大般涅槃经》《妙法莲华经》《大方广佛华严经》,这些经典记录了释迦牟尼讲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可以成佛的言论。

这几部经传入中国后,受到中国佛教徒的高度重视,他们依靠这些经书来著作解读经书的「论」。

中国式佛教的几个重要的流派都是依靠「真常流派」来立论开宗的。

为什么「真常流派」会在中国快速地发展起来?

因为中华文明的本土终极价值追求是依靠个体内部修行、追求此世价值的「道德」。

「道德」是可欲的,也就是凭借一个人内部自由意志可以做到的。

因此,中国人在接受印度文明的佛教文化时,很容易从「道德」的角度来想象佛教的修行,只要个人实践了道德,就能依靠自己的修行得到解脱。

佛学的中国化,就是中华文明用追求的「道德」来替换掉原先印度文明追求「解脱」。

「真常学派」在印度并不突出,因为印度是种姓制度的,其讲究「人人都能成佛」不适应印度的社会现实,但在中国就变得有实践的可能,因为儒家的「道德」所有人无论贵族平民都能追求,孔子将周礼从原先的周代贵族普及到每一个平民之中。

因此「真常学派」可以将佛学完好地移植到中国社会中。

「真常学派」的三部经典中,《大般涅槃经》讲人人都可以成佛,成为中国式佛学的基础,《妙法莲华经》是天台宗的基础,《大方广佛华严经》是华严宗的基础。

印度佛学虽然理论复杂,但其也提供了具有非常有吸引力的追求解脱之道,是一项非常可以实践的修身运动,时至今日的瑜伽和冥想等都仍然被视为一种锻炼方式。

印度佛学不仅影响了中国,还影响了整个东南亚,消化了当地的地方宗教,对文明的演化非常重要,深刻地改变了当地文明的面貌。

本章讲的是印度佛学的原始教义,下一节我们会来探讨一下中华文明如何选择性地消化吸收印度佛学,从而产生了中国式佛教。

(本章节完,敬请期待下一节)

By HW君 @ 2019-0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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